[姜堰杂记] 2018-03-03刊登
传奇土山
2018-03-16 14:17:21
曹学林


很奇怪,姜堰没有山,但姜堰境内却有两处地方以山命名,一处叫天目山,一处叫土山。

天目山去过多次,它是位于姜堰城北的一处西周时期的古文化遗址。土山就在大伦镇,也近在咫尺,但却一直没有去过。2011年夏天,倒是去过邳州的土山镇,那是当年关公在那里被曹操围困,最终成就其“忠”、“义”双全美名的地方,那座古老的关帝庙,至今仍然香火很盛。

站在邳州土山镇的关帝庙前,我想起姜堰土山来。姜堰土山也充满传奇色彩,也有不少的传说故事,印象中那里也有一座庙宇。为什么这叫“土山”的地方都不平常?我产生了去实地探访的愿望。冬日的某个下午,我跟几个从事文史研究的同志一起,驱车前往大伦土山村。

土山地处姜堰东南隅,白米镇、大伦镇接壤处,东临东姜黄河,与海安县李庄乡隔河相望,为大伦镇所辖。《民国泰县志稿》记载:“土山……(高)约丈许,广约十亩,相传唐时垒土而成。”可见土山最早可能形成于唐代,是当时人工垒成,土山也由此得名,并逐渐演变成一座村庄。这大概是土山由来的权威版本。而民间关于土山却有两个传说:一说是当年白娘娘水漫金山时,为使生灵免遭涂炭,玉皇大帝令八仙到东海边取土往而救之,途经土山歇脚时掉下了一块土,从而形成了土山;一说是古时候,天上飞来一只硕大无比的凤凰,身上驮着一尊金光闪闪的菩萨,飞至土山地界,凤凰落下栖息,之后再也没有飞走,化作一座凤凰垛,凤凰垛形似小山,人们就叫它土山。

另据有关记载,传说土山又名“白土埭”。《民国续纂泰州志》载曰:“白土埭,《寰宇记》云在海陵,顾野王《舆地志》云,史宗所居,即蓬莱山寄书者。”《民国泰县志稿》中谓:“土山疑即白土埭”。疑虽不能确定,但土山地处黄海之滨,古长江水道入海口,远古时代,海侵使沿海滩涂不断变迁,农田受海水长期浸蚀后,形成白花花的盐碱地,这可能就是“白土埭”名称的由来。而白米以南又有“九里十三埭”、土山是“第一埭”之说,因此,判断“土山疑即白土埭”,似有一定依据。由此,民间就产生了关于晋代(一说五代十国)道人史宗身着麻衣,在此隐居修炼、建庙植树、救苦救难、空中传书、得道飞升的传说故事。这个在《高僧传》等多部史料中都有记载、被晋代文学家陶渊明称为“异比丘”的“神仙史宗”,让土山成了一块神秘之地。

最让土山远近闻名的还是它每年正月十一的庙会和那两棵雌雄银杏树。土山庙会,是姜堰地区一年中最早的一个庙会,除当地百姓外,附近乡镇的人都要前来赶会,称为“赶十一”。庙会的产生有个传说。相传有一年土山大旱,半年多没下雨,地里一片焦枯,庄稼颗粒无收。人们挖塘掘井,寻找水源。可开工十多天,泥土堆成山,就是不见一滴水。更奇怪的是,塘挖到几丈深后,白天挖下多深,第二天早上泥又长上来。正在人们绝望之时,来了一个化缘和尚,法名麻二僧,他在塘边转了一圈,发现是一条孽龙在此作怪,决定施法除妖。他叫人找来一把大锹、一双草鞋、两根银杏枝,又叮嘱夜里谁也不得到塘边来,也不得动插在泥堆上的银杏枝。人们将信将疑离开。第二天一早,大家赶到塘边,只见大锹柄上套着草鞋,竖在塘中间,水已淹去半截,而且还在不断上涨,大锹周围,隐约可见鲜红的血水。两根银杏枝插在南北两个土堆上。大家转头寻找化缘和尚,却早不见了踪影。原来麻二僧是二郎神的化身,专门行走人间,拿妖捉怪,为民除害。人们为纪念二郎神,就在山下建了一座庙,每年的正月十一举行庙会。关于雌雄银杏树,更有多种传说:一说是凤凰的凤冠、凤尾变成的,凤冠变成了雄银杏树,凤尾变成了雌银杏树;一说就是麻二僧捉拿孽龙所插的银杏枝长成的,两棵银杏枝,一棵镇着龙的头,一棵镇着龙的尾;还有说是高僧史宗所植,当年史宗每天唱着歌,为两棵小树浇灌,曾被人们误认为是个疯癫的出家人。这些传说,在民间流传甚广,人们都把这两棵银杏树视着神树。

离庄子还远,车子由南向北行驶,两棵高高矗立的古银杏就映入眼帘:一棵位于路东南的土墩上,树身粗壮虬曲,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一棵位于路西北的田野中,主干分杈成V形显出挺拔而柔美的曲线。两树相距约百米。因为是冬天,树叶已经掉落。这两棵神奇的树,这两棵我早就听闻了它许多传说的树,今天终于见到它的真容,一股神秘而悠远的古老气息,直抵我的心底,让我为之震撼!

车子在一座庙宇门前的广场停下来。村里的领导正在那里等候我们。下得车来,首先参观庙宇。庙门的石额上刻着“护国寺”三个金字,山门、大殿、厢房一色的黄墙黛瓦,倒也有几分佛门净地的气象。寺虽不大,却供奉着一尊玉佛。然而建筑却很简陋、粗糙,为民间信众捐资于2008年建成,大殿内还陈列着当年落成开光的照片,场面颇为盛大。

我问村领导,过去的寺庙就叫这个名字吗?村领导说,不叫这名,过去土山有文、武二庙。文庙供奉观世音及管理人间太平的刘、李、周诸菩萨,武庙主祀关帝,后也供奉西方三圣。当年的土山,分为南山和北山,南山为土山最高处,然后向北延伸,于山下平缓处又略有隆起,形成北山。南山上建有武庙,植有一棵雄银杏树,北山下建有文庙,植有一棵雌银杏树。文、武二庙和这两棵银杏树距今已有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呢!相传鼎盛时期,房舍有九十九间之多,明清时期,山上除长有古银杏外,还长有合抱的其它多种古树名木,峥嵘挺秀,气象万千,武庙隐现丛林之中。山下文庙,殿宇楼阁,风格典雅,歇山重檐,鸱吻当脊,风铃摇曳。文、武二庙,僧众近百,晨课晚诵之声闻及数里,萦绕田园。可惜,1946年,国民党第100军攻打土山前夕,地方游击队怕国民党军驻扎,将文庙全部、武庙部分拆除,直至1976年村里又将武庙留下的大殿等拆除,用于建了木器厂。自此,土山文庙、武庙不存。这座“护国寺”是在武庙原址上重建的,易名“护国寺”,取保卫国家、护佑民众之意,同时又绵延土山原武庙之神脉。

“文、武二庙有没有什么物证留存下来呢?”我又问。“有,有,有一件宝物呢!”村领导立即叫来寺庙负责人,一起从佛像的莲花宝座上,搬下一根长长的木方,告诉我们说:“这就是当年从武庙大殿的正梁上拆下来的脊梁枋,上面有关于武庙源流的记载,我们一直保存着,没肯毁掉。”

将脊梁枋小心地平放在院内水泥地上,我们来的几个人仔细辨认,娟秀小楷记录着的正是武庙的历史源流:

“土山武庙创自明朝万历二十五年,原来庙在山上,后因李姓卜葬于山,遂将武庙移至山下。其始为庙之主者,乃道士普德公,而初修此庙者称乐思公,道士住持相传数代。迨至清朝乾隆年间,因无道士,归僧接住。溯武庙开山第一代始祖松峰岩祖,原有房屋只有两进,乃系大殿、中殿,松祖募缘创造前殿。松祖于乾隆四十三年圆寂。二代自驯存祖于乾隆五十五年募建东西两厢。三代映山日祖于乾隆六十年募银百余两,对堂装金,后往华山参学六年,至常住事,拜请师伯自果逸祖管理。映祖于嘉庆七年由山回归,募修前殿大殿、东西两厢。又于嘉庆十七年秋募银二百余两,重建中殿。第八代体禅参祖于民国十二年春重建东厢。第九代道德参祖于民国二十一年春重建中殿。武庙自古源流略记,用垂后也。”

这段文字将武庙何时创建,何时迁址,如何由道转僧,如何不断扩大和修缮重建,以及历经几代,记载得清清楚楚。而且从中可知,这篇记是在第九代道德参祖于民国二十一年春重建中殿时,写到脊梁枋上,安放到中殿大梁上去的。由此可以推算,武庙自始建至今最少也已有410多年历史了。此枋确有很重要的史料价值。在古寺早已湮灭的今天,它是唯一可以证明武庙存在的物证。有朝一日,重建武庙,也是不可多得的设计布局依据。当然,民间传说,文、武二庙是史宗栖居白土埭时所募建,而史宗是晋代或五代十国人,以五代十国算,至今也已一千多年了。根据武庙脊梁枋记载,此说似乎并不可信,但谁又能确定,武庙之前,就没有过什么庙宇存在呢?

走出护国寺,我们去看土山和土山之上的雄银杏树。说是土山,其实就是一个土墩,而这个土墩大概就是昔日的南山,我们今天唯一可见的土山遗址。这是一个方圆十几米、高约丈许的小土丘,与当年“广约十亩”相比,真的就是一个小土墩了。攀上山来,放眼远望,东南两面河流半绕,树木扶疏,地形开阔,水势回环。仰观银杏,虽历沧桑而雄气勃发,其树干粗壮非十数人不能合抱。土山之形成,传说不足道,但“唐时垒土而成”应是可信的。此山若非垒于唐时,焉能长出这棵千年奇树?想到脚下站立的这个土丘原是唐朝先人所垒,我们便有一种穿越的感觉,眼前仿佛出现无数的先民正肩挑背担、疏沟挖河、垒土成山的场景。村里老人告诉我们,这是一块风水宝地,当年扬州一位大官死后就葬于此,棺椁还在那儿呢。此说是否就是脊梁枋上所记载的“李姓卜葬于山”,不得而知,但在土丘的西南角,果然看见一处裸露在外的石椁。

站立土墩之上,看着周围的树木、河流、田野、村庄,看着辽远的大地与天空,我想:这个可能叫作白土埭的地方,哪里是当年史宗栖居之所呢?他曾经是在哪里身着麻衣,以超然自得、无所羁绊的山林之心,纵情抒怀、讴歌自适的呢?他真的募建了文武二庙、栽植了雌雄银杏吗?那个“空中传书”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吗?史书记载,海陵一位商人出海归来,行至东海一孤洲,遇一道骨仙风老翁,托他代传一信给海陵白土埭史宗。途中商人好奇,想看看书信内容,可书信似粘在船舷上一般怎么也揭不下。等行至白土埭,遇见史宗,书信竟从船上自动飞起,不偏不倚落入史宗手中……当年真有一艘来自海上的商船驶进这一湾水域吗?真有一封书信曾经在这里如惊鸿般飞过吗?

离开土墩,我们来到那棵生长于田野间的雌银杏树前。这里就是当年的北山了,可却已经完全就是一块平地,除了一棵树之外,已没有其它任何痕迹。与雄银杏树苍老遒劲的阳刚之气相比,雌银杏树的绰约多姿让人感受到一种阴柔之美。据林业专家测定,雌雄两树,树龄均在千年以上。我问村里人,雌树还结果吗?村里人说,结果,结得可多呢!这两棵银杏树,由于雄树在东南,处于上风口,雌树在西北,处于下风口。每至春天,雄树扬花,雌树授粉,收获季节,雌树硕果累累,甚为壮观。所结果实,味道鲜美,甘甜可口。大家都叫它们“夫妻银杏树”呢!

两棵银杏树,一南一北,一雌一雄,一山上一山下,如此古老的年轮,如此高大的身形,如此执着的雌雄相守至今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全国,尚未有闻。这是土山的标志,这是土山的精魂!我忽发奇想,要是依托雌雄银杏,恢复文武二庙,改造村落民居,挖掘传说奇闻,传承乡土文化,土山是否可以成为我市文化旅游版图上的一道风景呢?

也许,这是我的异想。但无论如何,土山是神奇的,特别的。不管方志的记载和民间的传说是否可信,从考证一地的历史,以遗迹、实物为依据来看,如今的土山,有两棵古老的银杏树在,有一个高高的土墩在,有一年一度的庙会在,有口口相传的传说故事在,足以说明其历史的久远、底蕴的深厚,足以说明土山是一个值得研究、挖掘和利用的传奇宝地!

        2012年9月15日初稿,10月4日改定

发表于2012.10.17.《姜堰日报》、2015年第1期《稻河》杂志

收入曹学林文化散文集《寻踪与倾听》,2014年12月广陵书社出版

参考《姜堰佛教》、陈炜《史宗与“白土埭”》、窦亚平《千年土山》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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